警方、无线电管理委员会工作人员联手查处，结果令人震惊——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天线笔直，电波发射；电脑屏幕上，答案ABCD；对讲机里，窃窃私语，一遍没有听清，没关系，听好了，再来第二遍。
如果你以为这是电视剧里的情节，那就错了，这是2008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太原部分考点上演的真实场景。
当民警将这些“发送答案”业务的男男女女，带回公安部门后，翻遍法律条文，却尴尬地发现，由于无法可依，这些肆无忌惮践踏考试秩序的人员，最终各回各家，“顶多给个批评教育”。
作为一项仅次于高考的国家级考试，硕士研究生考试为何会曝出如此丑闻？戒备森严的考场内外，究竟上演着怎样的作弊大战？随着采访的进行，问题一一解答，但记者的心情却丝毫没有轻松。
考前“战备”
架设电台连夜调试
“5个人抱着一堆机器,神神秘秘的,住进去再没有出来。”1月18日,2008年全国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前夜,太原市公安局尖草坪分局汇丰派出所民警例行治安检查,在九丰路某学院附近的一家旅馆,服务员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排查民警。根据服务员的指点,民警迅速敲开了二楼一间房门,只见房间内的三男两女,正围坐在一起,全神贯注地摆弄着满桌子的通讯设备。这些设备,既有无线电发射台、天线、对讲机,又有电子表、手提电脑。民警的突然出现,令这些人猝不及防。被带回派出所后,他们很快交代了上述设备所担负的“特殊使命”。
“它们是专为第二天的研究生考试作弊用的。”汇丰派出所贾所长告诉记者,“这些人万事俱备,只等开考了。”
令人吃惊的是,这个作弊团伙的组织者李某,竟是太原一家著名医院的主治医师,据她交代,她的弟弟报名参加了今年的研究生考试,为让其顺利过关,她开始四处考察、多方留心。为了降低成本,她甚至串联了与其弟同时参考的另外六名考生,“一人发射,多人接收,作弊省钱两不误”。
首先是答案怎么来。有人告诉她,只要肯花钱,没有办不到的事。漫步众多高校,电线杆上、公厕内外、甚至公告栏里,兜售考研答案的小广告随处可见。这些“校园牛皮癣”,有的明目张胆、直逼主题,有的话外有音、充满暗示。
考前半个月,她在位于新建路的一所高等学府,选择了其中一则,并试着拨通了上面的联系电话,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只要在开考前将钱打入指定银行卡,开考后不久便可以将答案通过QQ群或网站传过来。这些答案由一群高薪聘请的博士、硕士操刀完成,“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权威性毋庸置疑”。
这些网上发售答案的人,怎么搞到试题?知情人士介绍,有考生的眼镜、钢笔就是一个摄像器材,他们甚至在考场上就可以把试题同步传出来。
看来答案的确精准,那价钱多少呢?对方开出“一口价”——公共课每门3000元,专业课每门5000元,“钱不到位,免谈”。
答案有了,如何将它们传送到考场呢?一连几天,李某深入太原某通讯器材一条街明察暗访,那些器材行老板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无不会心一笑。他们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这年头,靠短信作弊早就淘汰了,高科技、无线电才是新潮流。”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她以7000元的价格租下了一整套设备,既有发射装置——一架用来传输声音的无线电台,也有终端接收器——7块看上去非常普通的电子表。为何是7块而不是1块?李某解释说,需要“服务”的考生人手一表,共有7名。
开考前一天,李某支付了4000元定金后,设备主人赵某当即承诺送货上门,“专人安装调试,全程质量跟踪”。
1月18日考研前夜,李某率领一名医院同事、一名相熟的医疗器械经销商,在订好的宾馆房间预先等候,赵某与负责安装调试的“专家”随后赶来会合,架设电台、调试信号、忙得不亦乐乎。正当他们沉浸在紧张的战备状态时,民警破门而入,一场精心策划的作弊行动尚未落地,就胎死腹中。
考场之外
丑态百出作弊正酣
相比李某一伙遭遇的“毁灭性打击”,绝大多数的作弊团伙开局顺利。
1月19日,全国硕士研究生考试第一天,执行检测任务的山西省无线电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无委会)工作人员提前一小时到达考场,他们随身携带的监测器上,很快出现异常信号。通过耳机,甚至能听得到男男女女的调笑声、设备调试声、清喉润嗓的低咳声。
对很多读者而言,无委会是一个陌生的名称。作为省政府的一个重要职能部门,无委会担负着“维护空中电波秩序、保障国家信息安全”的职责,曾在无数重要场合中发挥过“空中警察”的作用。但在山西考研领域奉命出马,“对考场周边的异常无线信号进行监测”,对他们来说,尚属首次。
1月19日一大早,8名无委会工作人员全副武装,他们分成两组,开始对考场设置最密集的太原理工大学、太原科技大学和山西大学、山西财经大学进行无线电监测,作弊者们经过考前嘈杂的热身阶段,8:30开考后,终于安静下来。但是,仅仅半小时后,考场周边犹如“睡狮猛醒”,来自四面八方的异常信号频频闪现,进入一级战备的监测人员举着天线,背着探测设备,按图索骥,步步紧随,信号方位被一一确定。接下来,一幕幕作弊丑剧,令这些见多识广的无线电监测人员应接不暇,心情沉重。
某大学对面的一座12层科技大厦被确定为搜寻第一站,工作人员首先来到最高层,探测信号直指1206房间。敲门而入,床上地上,全是人,他们有的举着对讲机匀速“朗读”答案,有的手忙脚乱调试电台天线,还有的对着电脑屏幕,专心致志抄写标准答案。面对从天而降的工作人员,作弊正酣的一班人大惊失色,个个抱头蹲在地上,生怕露出“庐山真容”。摸一摸他们刚刚用过的电脑,热得烫手。
再到十一楼,该层5个房间全部门窗紧闭,倚门而听,里面窃窃私语声、急速走动声清晰可闻,再三敲门,却久敲不开。无委会工作人员召唤随行公安民警的当儿,房间依次打开,手提大包小包的男男女女神色紧张、鱼贯而出,他们先是刻意放满脚步,以示坦然,走出楼门,再也撑不下去了,一个个拔腿狂奔,身后卷起片片雪花。
再往下查,十楼、九楼、八楼,早已人去楼空。工作人员灵机一动,来到宾馆前台,专查从1月18日入住,登记到20日或21日的人员,结果令人大吃一惊,他们几乎占据了从7楼到12楼的全部房间。
1月19日下午,工作人员辗转下一个考场,随着检测器的指引,工作人员再次看到熟悉的场景,路边的轿车里、公共厕所内、树丛间,处处是对讲机,无线电台,布满标准答案的电脑屏幕…耳机里不时传出作弊者口述答案的声音,“注意!注意!第三题,各念一遍,ABCD…”,更有甚者,一边向电波那端的考生“输送”答案,一边得意忘形地调侃,“就算是文盲,也保你考上。”
余音未了
考试立法刻不容缓
除了无所不用其极的作弊手段,参与作弊者所表现出的“道德麻木症”,令工作人员感触颇深。
在山西某大学考点,一位退休的大学教授率领女儿、女婿,躲在宾馆房间为考场里的儿子传送答案,尽管电脑屏幕显示着一行一行的答案,该教授仍然矢口否认,“我碰巧过来坐坐,其余情况一概不知。”某大学一幢家属楼内,三个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奉老师之命,为老师的儿子效劳,往考场发射答案,“别人辛苦两天,能挣二三百块,我们纯粹白尽义务”,这令他们很郁闷。
同样在该大学,工作人员在其信息中心、一座管理非常严格的小二楼检测到异常信号,却被管理员断然拒绝进入检查。再三要求,管理员一脸不情愿地开了门,但“命令”必须先换鞋,“弄脏了机房,你们可担当不起!”接下来的一幕令这位“忠于职守”的管理员尴尬万分,只见两名男子各拿一部对讲机,正压低声音宣读答案,再看机房地面,无数脚印重重叠叠,一片狼藉。工作人员与随后赶来的公安民警欲将人带回公安部门,此前信誓旦旦“里面绝对没人”的管理员顿时满脸赔笑,“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经过两天的监测,仅无委会工作人员所选的四个考点,就发现了23起作弊事件,涉及44人。人们不禁要问,在戒备森严的考区,如此庞大的作弊群体究竟与考生如何互动呢?
“考生只需要戴一个黄豆般,不,绿豆般大小的耳机,腰间别一个微型接收装置,就万事大吉。”无委会一位工程师向记者介绍,此外,电子手表、眼镜等都可能成为他们里应外合、大肆作弊的道具。
为了作弊成功,考生不惜在考前求助医生,将耳机用胶布粘贴到耳孔里,场外信号一到,声音一清二楚,答案分毫不差。为使分数不致太高,从而露出马脚,一些考生甚至故意答错一两道题,“差不多就行了”。
据了解,今年我省参加全国硕士研究生考试的总人数为40456人,他们中的很多人,寒窗苦读多年,希望通过考研改变命运。但是,种种作弊手段“与时俱进”,几乎到了肆无忌惮、触目惊心的程度,省教育厅一位人士由此感慨,“堂堂研究生考试,作弊之风如此猖獗,何谈择优选拔、公平竞争!”
最令人担忧的是,作弊之风日盛,与之对应的处罚却苍白无力,除了行政命令、教育部门的规章、文件,几乎没有一部有关考试的法律、法规。1月20日,全国硕士研究生考试结束后,数十名参与作弊者被移交太原市公安局文保分局,办案民警随即对他们做了详细笔录,“问题确实很严重,令人气愤”,但翻遍法律条文,竟然找不到他们触犯了哪一条。一番批评教育之后,民警只得将这些肆意践踏考试公平的作弊者们,“释放”回家,以观后效。
这些获得包容的作弊者能否从心底深处有所悔悟?1月23日,记者来到前文所述的李某所在的医院,李正在办公室为患者填写医疗手册,趁房间无人,记者提出对其采访,不料,李某脸色大变,一边低声嘟囔“你管得宽!”一边摔门而去,再没有回到工作岗位。
“作为一个考试大国,中国迫切需要一部真正意义的考试大法,”山西大学法学院一位法学专家认为,“考试法一旦制定,舞弊行为将被视为违法甚至犯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