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上演《无间道》
“各位旅客，从郑州开往本站的1145次列车即将到站……”8月16日下午，重庆菜园坝火车站，广播刚刚响起。
“快，先抢位置！”一群衣衫亮丽的年轻人，腾地一声从凳子上弹起，各举手中的牌子，奔向十几米外的出站口。就在一分钟前，这群年轻人还三三两两聚坐在菜园坝火车站广场右侧一片行道树的树阴下，笑语不断。
15∶42，站内，1145次列车刚刚停稳；站外，十几块五颜六色高举的牌子，已经完全包围了唯一的出站口。
“‘XX职业学校欢迎新同学’，原来是接新生的……”一位等待接站的男子望着林立的牌子，嘟囔着：“怎么把出口都堵住了？”
3分钟后，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红色花衬衣，牵着父亲的手缓缓从站内走出。父女俩四处张望，在第一道出口处停下了脚步。
举着牌子，紧贴出口左通道的高个年轻男子，冲后面一个矮个男子使了个眼色，向这对父女努努嘴。矮个心领神会，紧紧盯住这对父女。当站内旅客基本散尽后，父女俩终于不情愿地挪出了站口。
“那个职校？根本没人去！你看，都没工作人员迎接新生。”矮个年轻人与另两人一道，围着父女热情寒暄。父女俩只顾往前走，一个劲儿摆手。矮个年轻人迅即捏起挂在胸前的胸牌，并掏出了兜里的学生证。
胸牌、学生证，外加热情的欢迎———父女俩终于将行李交给了3人。仅仅几分钟，扛着行李的3个年轻人，便与父女俩一道钻进了一辆灰色面包车，消失在站前广场。
“唉，又是一个。”望着父女俩被裹挟而去的身影，同样举着牌子的王红(化名)，忍不住一声轻叹。
22岁的王红是重庆青年职业技术学院计算机专业大三学生，来自江苏徐州的她暑假留在重庆寻找工作机会。3天前，因为学院迎新缺少人手，她临时受命来到火车站负责迎接新生。
“我到这儿只3天，这一幕每天都在上演。”王红所说的这一幕，是指广场上学校之间互相截留报到新生，迎接新生的大多是各个职业院校临时安排的学生。
王红所在的职业学院，今年仅在菜园坝一地，就铺下了多达11名师生的“豪华迎新”队伍。早8时至晚8时，所有人员分成多个小组，12小时不间断地在火车站以及两个长途汽车站之间来回“巡逻”，目的只有一个：不让一个本校新生被截走。
“我来的第一天，就有一个民办学院女生趁上厕所的空当悄悄告诉我，‘介绍’一个学生这个数。”王红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见王红低头不语，那位女生一咬牙，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字，并很“坦率”地告诉她：“截留一个学生可以得好处费1000块，你拿800块，我只得200块呢。”
卖过报纸、做过促销的王红自诩“见过些世面”，但面对此景，仍有些紧张。那位女生告诉她不要担心，“大家都在这么做，你再考虑考虑。”
一天的迎新工作尚未结束，就有4家职业学校找到王红要求“介绍学生”，开价从一个学生500到800元不等。晚上回到学校后，一起参与迎新的同学一碰头才发现，几乎每个人都被其他学校“动员”过。一位较为熟悉内情的同学告诉她，介绍一个学生一般价格都在1500元左右，让她“掂量着办”，不要太傻。
生源之争刺刀见红
“学生是买方市场，这是职业学校抢夺生源的根源，也是职校的悲哀。”面对新生争夺大战中展开的“贴身肉搏”，重庆青年职业技术学院院长黄捷显得很无奈。
学院里从事多年招生工作的王海，仍在为一年前那场莫名其妙的“惨败”而懊恼。“新生中很多人未下火车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即将到达重庆，正准备到学校报到。”深谙招生规律的王海，开始坐在办公室悠闲地喝茶，盘算着招生结束之后，好好休息一下。
然而，残酷的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盘点最终实际报到人数时，他愣了———近500人的新生，报到的才90多人。一阵恍惚之后，他抓起电话一个一个拨打那些本该报到的新生电话。结果是，他们均已在别的学校报到注册。
接到王海的电话，也有学生和家长萌生悔意。然而，当数千元甚至上万元一年的学费已上交之后，想要离开就成了一件难上加难的事———很多职业学校的“潜规则”是，一旦交费，决不再退。
按黄捷的说法，职业学校的招生对象是稀缺资源。社会上长期存在的传统思想，导致很多学生和家长不愿选择职业学校。生源长期处在供不应求的状态当中，因此，争夺就成为不可避免地选择。
“成绩？那是专指统招。”由于职校整体生存环境并不乐观，因此几乎每所职校招生的范围都很“杂”———自考、成教、网络教育、预科，甚至是职业培训，都是很多职业学校招生的范围。
混乱的招生范围，导致非法的学校可以打着各种旗号，诱惑涉世不深的学生。就在前不久，一外地学生被所谓的某名牌学院重庆渝北分校从火车站截走。到校后发现情况异常，该学生拖着行李掉头就走，当时已是凌晨1点。靠着两只脚，他终于在凌晨6点步行到了青年职业技术学院。又惊又累的他，在操场旁的凳子上倒头就睡着了。
“那些学校的嗅觉太敏感了，越是正规的学校越是难以与之争夺生源。”王海今年吸取了去年的惨痛教训，组织了浩大的迎新队伍，守住交通要道，意图锁定本校新生。但就目前情况来看，此举功效有限。今年该校报到的高峰时期，最高纪录也仅是一天17人报到。
王红的观察佐证了王海的判断。经她了解，一般职校的开学时间都是9月份，但很多职校却提前一个月甚至在新生毕业时即开始操作，工作一直延伸到学生的家中。偏远山区学生信息不畅，根本无从知晓学校实际情况，只要职校提前介入，成功率极大。
“各类中介在其中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黄捷所指的中介，往往是这个圈子里神通广大的一群人，他们常常会手握大量学生的信息，然后倒卖给各类职校。倒卖一个学生的底价都在1000—1500元。
从最初的录取之争到提前操作，再到车站截留，职校之间的生源之争，已然进入短兵相接的白刃战阶段。
乱象之下必出重典
“职校招生乱象的背后，有着深刻的历史原因和现实原因。”重庆理工学校校长谢虎拥有二十多年从业经验，他发现，重庆的职业学校大多数都是从各类成人教育学校、夜校、甚至是培训班发展而来。
“这些学校都曾经历过成功。”谢虎回忆，当年以恢复高考为起点，全社会经历了一个如饥似渴学知识的时期。那时的成人学校、夜大、电大异常火爆，被文革耽误的一代人，许多都是从这些学校走向人生的顶峰。而同时期高考录取率的超低状态，为这些学校的生存和发展创造了丰沃的土壤。80年代初，这批学校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很多学校开始尝试职业教育。
1999年普通高校扩招，为成人教育的高速发展画上了一个休止符。从那一年开始，中国的高等教育由精英教育转向大众教育。教育层次的拉近，使成人教育不得不直面普通高等教育的压力。在此过程中，成人教育开始滑入下行通道，进入沉寂期。
本世纪初，伴随着职业教育的兴起，成人类院校适时承接了职业教育的重任，但职校初期仍是举步维艰。在此背景下，几乎所有的职业院校，都保留了成人教育，并增加了自考、网络教育等教育模式。
在这些学校里，成教、自考、网络教育和职业教育相互掺杂，一般考生或者家长难以分辨其中的区别。这就使得部分职业院校，有充足的空间打“擦边球”。经常会有职校的招生人员向新生许诺：“到我们学校可以拿本科文凭。”但这样的本科，究竟是成人本科还是自考本科？或者是网络教育本科？招生人员决不会说破个中玄机。
“互不相干的隶属关系，使得一些职业学校的违规招生几乎是有恃无恐。”相关人士透露，重庆中等职业学校招生工作，由市教委负责；技工学校招生工作，归市劳动保障局负责；而普通中专、成人大中专招生，又由市大中专招生办负责。
互不相属，即意味着没有统一的招生平台，也缺乏有效的监管。招生之乱，源于管理之乱。
乱象之下，必出重典。早在今年4月16日的全市中职招生工作会议上，市教委便措词严厉地要求，在今后招生过程中，严格实施定学校资格、定招生人数、定专业设置和定招生成本的方案。此举后来被称为中职的“四定铁律”，一旦学校违规招生，将被教育主管部门“一票否决”。此外，买卖生源行为，被首次纳入了商业贿赂的治理范畴。
将于9月1日正式实施的《重庆市职业教育条例》则规定，从下学期开始，凡存在违规招生的职业学校，将被处5—10万元的巨额罚款；对拒不改正的职校，将暂停招生资格，直至被吊销办学许可，构成犯罪的，还将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除了在监管上重拳出击，重庆还尝试在制度根源上铲除招生毒瘤。本月出台的相关规定要求，将以往隶属各个市级部门的普通中专、中职、技校、成人中专等职业学校招生工作，全部纳入设在教育行政部门的中等职业招生办公室统筹管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