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4日到6日,我参加了重庆市教委、重庆市教育科学研究院名师送教下乡讲学团来到彭水,专门奔赴豆洪波老师的所在的学校——桑柘镇簏青村小学。3天里,我执教2节示范课,与山里的孩子、老师、志愿者一起上课、交流。了解到了豆老师以及所在学校鲜为人知的真实故事,把其间我的经历、感受、欢乐、忧虑 出来,与大家共享。
2007年4月4日 天气 晴
今晚,对于明天要去的桑柘镇簏青村小学,我充满了幻想,充满了期待!这会是怎样的一所学校呢?
——题记
2007年4月4日,我有幸作为重庆市教委、市教科院名师送教下乡团的一名成员。当天下午2点10分,市教科院大门口,在万明春院长的带领下,一行人分乘两辆客车出发,驱车赶往彭水。
一路谈笑,一路欢跃。车过涪陵,便沿乌江逆流而上,客车蜿蜒而行,两岸峻险山崖扑面而来,清澈水流匍匐脚下,让人真有一种“车行山路上,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心情美美的,完全忘记了舟车的颠簸和劳累;完全忘记了潜在的危险。此时此刻,就是这条路,就在我们来的前几天,由于去年以来持久的干旱,突降一场的大雨,笨重的山崖陡然压下,将本就脆弱的的公路拦腰截断,一辆小型客车彻底报废,七条鲜活的生命瞬间化为乌有。
之所以没有丝毫生命的担忧,是因为所有人的几乎都被另一根绳紧紧地拽着。这根绳的另一端写着一个熟悉而又平凡的名字:豆洪波。
知道豆洪波老师,知道这样一位如小草般平凡的乡村教师病到了,先前只是通过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后是又通过一位在彭水工作的大学同学的宣传,他也是一位老师,知道作为一位乡村教师的不易,更不易的在于,仅仅只有25岁的青葱岁月,居然已在三尺讲台站立了7年。还有就是我,了解山村,也了解山村教育,因为自己就是生于斯,成长于斯。大学毕业后,进入巴蜀小学。每一年,我都会走进山村:或参加巴蜀小学的送课下乡;或带领学生与山村孩子“手拉手”。此次到彭水,一是被豆老师感动,二是希望继续我的“山村教育之旅”。听说我们要来,彭水县县委、县教委,县教研室的领导大老远到彭水收费站迎接,20点10分,车子终于来到彭水县城。
晚上9点半,回到县城宾馆住下。
今晚,对于明天要去的桑寨镇簏青村小学,我充满了幻想,充满了期待!这会是怎样的一所学校?这会是怎样的一个教师群体呢?我满心准备,又满心忧虑,于是在深深的倦意中沉沉睡去。
2007年4月5日 天气 晴
有一种场景,你没有看见,就不知道真实;有一种真实,你没有经历,就不知道辛酸;有一种辛酸,当你真正走进,你就会被深深震撼!
——题记
早上,6点钟,我翻身起床。
在宾馆吃过早饭,我才发现:宾馆楼下停着6辆越野车,全部都是去桑柘镇簏青村小学的车辆。师傅说,从县城到簏青,只有这样的车才去得了。7点,一路迎着阳光,顺着山势,所有人都向簏青奔去。
这段路实际只有57公里。我们却走了足足3个小时。这确实是一段难走的路。记得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这话搁这儿,再恰当不过了!这是条什么路呀?仿佛就是用凿子在武陵山半腰凿出的一条槽!路面窄极了,典型的机耕道,前些天的一场大雪,纷纷化为积水囤积路面大小坑凹,汽车驶过,泥水四溅。山脚下就是大峡谷,奔腾的乌江水咆哮着,仿佛在挑战人类行走的极限。。
就这样一路惊险,终于在10点10分来到簏青完小。
这是一所怎样的学校啊?!两栋简陋的校舍,孤零零地立在缭绕的云雾中,时隐时现。说心里话,我尽管去了一次,但感觉好像走到地球的尽头,真的不希望再去第二次。据当地村民介绍,由于学校地处高寒地带,每年10月到第二年3月,簏青都会大雪封山。那个冷啊,手脚冻得蚂蚁钻心般疼痛。10点20分,我走进五年级教室。
豆老师的学生早也端坐在教室:他们干净整洁,穿着统一的校服,眼睛都统一地望着我;教室后面挤满了密密麻麻听课的老师,他们都是从桑柘镇其它学校赶来的。
我把巴蜀孩子们托我带来的礼物高高放在讲台上,开始给孩子们套近乎。并明确告诉大家,江老师是来和大家交朋友的。谁第一个向江老师介绍自己,我将先送给他(她)礼物。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敢介绍自己。所有孩子的头都深深地埋了下去。
大概是生人的畏怯吧。山里的孩子也许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能给我讲讲豆老师吗?”我看到几位熟悉面孔:苏小波、任小勇、彭卫红……这些都是近来常在媒体上露脸的孩子。
“豆老师很好。”
“你喜欢豆老师吗?”
“喜欢。”
“为什么?”
“他很好。”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对话。全场寂静。在发言的孩子脸上,你看不到任何表情。
我也生拉硬拽,又请到了几个男孩子,可他们吞吞吐吐,说话时几乎不看我的眼睛。
开始讲课了。这次我给孩子们上的是语文第十册16课《晏子使楚》。课堂很热烈,但让人很担心!
孩子们习惯用统一的口气读书,用统一的答案的来整齐回答。
比如:“晏子说了那么多话,你是读了,晏子给你留下什么印象?”
“聪明!”第一个孩子说。
“你呢?”
“聪明!”第二个孩子说。
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回答。
你几乎看不到多少双举起的小手;听不到不同的声音;看不到任何生动的表情。
下课后,主城区去的志愿者卓老师(也是这个班的数学老师)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在教《多边形的面积》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比如他在课堂上讲授的是求6个多边形面积,告诉孩子们别忘了要乘以6;课下他让学生完成求5个或7个多边形的面积作业,却奇怪地发现很大一部分孩子会拿多边形的面积乘以6。
“怎么会这样?”我问。
“他们太习惯老师怎么说,就怎么做。从来就不去“转弯”。从小学一年级起。上学期期末考试,全班平均分34分,72人中只有9人及格。”志愿者说到。
“72人?”今天,我分明看见教室不到40学生。
仿佛看出我得疑惑,卓老师接着说:“考虑到教室太小,我们不得不削减几十位学生。早在上个周五,就要求学生洗好校服,要求今天每个孩子穿干净衣服,手脸干净才能进教室。”
“拿其余的学生呢?”
“都回家干农活去了。”
我猛然才想起,教室的整洁干净。一下全明白了。
一股悲哀涌上心头。
送教下乡村,送课下乡村,我们送去的是什么?农村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生命最需要什么?
学校的操场外,停放着几十辆摩托。有人介绍说,这是部分有点积蓄的老师们上班的交通工具。当年,豆老师几乎就是天天开着摩托来学校的。还有相当部分的老师基本是靠着步行来上课的。
现在,老师们的住宿(虽然住在一栋危房里,但也总算有了住的地方),老师们的吃饭问题(在社会各界的大力帮助下,学校也请到了一位煮饭的女工,每月四百元工资;大米蔬菜等则有学校老师每周轮流一人下山采购搬运)也解决。学校上空除了新增的一面五星红旗,还有一股袅袅上升的炊烟。
山村、小路、摩托、步行、国旗、炊烟……仿佛一幅简明的素描,很快给我们勾勒出了乡村教师的生存状态。
很多年前,与几位老师一起往綦江最为偏僻的石壕送教,当时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大山的老师们,要用大山一样的情怀办大山一样的教育。”贫穷是大山的现状,但朴实也是它的秉性;落后是大山的现状,但厚重也是它应该秉持的力量。
而中国的乡村教育,何去何从?
坚守在武陵山上的这群“点灯人”,向豆洪波这样一个教师群体,今天在用这样一种方式继续他们的教育,于这样继续着他们的生命,以及继续那些嗷嗷待哺的如花样的小生命,这会是怎样的一个未来呀?
内心在思忖,脑子里不禁又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豆老师的学生们——一群10岁左右的山里娃齐刷刷地站立起来,然后感化无数人的那场生命大救助;这是一座城市对一名山村教师的感恩大运动……
不幸的豆老师还地躺在重庆的医院里,于千万乡村教师来说,他是幸运的。至今,他也许还不知道我们去了他的学校。
当天中午,顾不上吃午饭,敬业的万明春院长在簏青村小操场为全体教师做了一场关于教师专业素质的学术报告。万院长的讲解理论联系实际,深入浅出,旁征博引,形象生动,深深吸引了大家,赢得了阵阵掌声。很多老师几乎是站着听完全场报告。整个报告持续2个多小时。
下午3点20分,大家就在簏青村小一间办公室吃过午饭,由于来时的路出现大面积塌方,于是一行人不得不驱车改道经酉阳、黔江、横穿大半个武陵山,耗时近7个钟头才回到彭水县城,已是晚上10点多钟。大家才吃到晚饭。
2007年4月6日 天气 晴转小雨
未来还有多远?
——题记
今天,我们还要在彭水县城为全县中小学骨干教师作示范课和报告。
我上课的地点在汉葭一小。
8点30分,不大的阶梯教室挤满了人。我还是上《晏子使楚》。
同样的内容,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学生,我看到另一番精彩。他们开始敢于在课堂发表自己的意见,敢于提出不同与同学的问题,尽管这样的机会,这样的学生不算太多,但比起昨日簏青完小的孩子们来讲。已经是够欣慰的了。
课进行得比较顺利。会场内鲜有人走动,连接电话的人也没有。除了孩子们和我,全场鸦雀无声。
其实,事后了解,会场内不乏有许多从乡村赶来听课的老师。我再一次惊诧于他们专注的眼神。听县教研室的赵老师说,这样大规模的教学观摹,一年也难得有一次。因为老师们来一躺不容易呀!
我想到了昨天,从豆老师学校返回县城的一路崎岖陡峭、一路颠簸摔跌、一路风尘泥浆、一路筋疲力尽……
那是怎样的路呀?
彭水老师的路呢?
很多时候,一个人没有前行,是因为没有看清前方的路;或者在遭遇挫折时,停下了。
临走时,我问坐在旁边的一位老师,恰巧他来自桑柘镇簏青村镇。
我说:“我们带来的课,对你有帮助吗?你觉得有意义吗?”
“你们的新观念、新课堂、新行为,对我们触动也很大。说实在的,我有时也在反思我们自己的教学和教育,确实过时了。但总找不到改在哪儿?或者找到了,也明白了,但改不了啦!”他一脸释然。
“不转变,就这样教下去,我们的学生呢?”
“可我们呢?谁来关注我们?”
“哪就你现在,目前迫切需要帮助的是什么?”
“希望我在学校的伙食费每月能控制在100元左右!”他郑重地说。
“现在是多少?”
“180”
……
这就是我在彭水最后与豆老师同伴的对话。
下午2点40分,由于彭水319国道再次塌方,我们不得不再次改道,坐车绕行,再坐小船渡过乌江,躲过出事路段,乘车。晚上8点回渝。
文/江均斌